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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下。

“可这样能被人轻易拔了的花,也是总也除不尽的,三五日之后,被拔掉的地方也总会再有,就算是在这儿纵火一烧,等到一场春雨下来,也能看见新芽。反倒是一株芍药、一株牡丹、一棵梨树,除了就是除了,它们花开的大,树生得高,可能还没来得及开花,就会被人先动手。”

她说的是花,也不止是花。

闻初梨缓缓转头,看向她。

万俟悠笑着将一根草的草尖拔出来,捏在指间把玩。

“如今看着这片山的人是我,芍药、牡丹、梨树可以长得漫山遍野,可若是有一天看着这片山的人不喜欢花了,芍药留不住,牡丹留不住,梨树也留不住,只有这些不起眼的野花,这里一片,那里一片,除不尽,烧不完。”

春风徐徐,吹过闻初梨的白发,她像是这座山上最苍老又坚硬的那一棵梨树。

她缓缓站起身,一双眼睛看向远处,她真的,已经太老了,老到不知道自己看见的远方,是以后,还是过往。

“陛下,老身与您说一句实话,当年您来寻我,让我做东宫詹事之前,我只觉得自己一直都在后宫的暗房里,一日又一日,看着我的旧日同僚被人拔了指甲、打断骨头、被人在地上拖行羞、被人剔去身上血肉……我们那时候苦熬,想的是沉冤得雪,天地清明,大启的正统,想着,便觉得心生胆气,向死无畏。”

“可是,那一日,当我孤零零一个人被人扶着走出暗室的时候……”

闻初梨停住了。

重新走到了光下,看着郭皇后穿着簇新的凤袍哭泣,看着还是太子的神宗笑容满面,闻初梨却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炙热肝胆碎掉了。

她们换来是什么呢?她们这些女人,在这场凶狠博弈和厮杀里换来了什么呢?

圣人之言,忠勇之义,她撑到了尽头,却开始怀疑这一切到底跟她有什么关系。

一个宫正令,算什么?皇后和陛下赐下的牌匾又算什么?她奉圣人言,圣人视她为何物?她守天地纲常,天地纲常又把她当做什么?她和她死了的同僚,到底算什么?

人前,她是守理持正的宫正令,人后,她不过是个已经支离破碎夜夜噩梦的可怜人罢了。

过了几年,她借口年迈,离开了皇城,可即使避居绿萝山,她的噩梦也没有停过。

直到有一天,一个年轻的女子站在梨树下,神采飞扬,让她去做东宫詹事。

走到人前,走到朝堂上,走到……高高在上的太子能看见她的地方,走到朝臣们或是审视或是认同或是敌对的目光里,走到她能以一言惊起波澜的尚书之位上,她离开了绿萝山的梨林,她心里的梨花却真的开了。

“陛下,老身今日才明白,老身也是您种下的一棵花,一棵花,是得在光下,被人看见,才是花。”

闻初梨突然笑了。

她转身看向她的陛下。

“陛下,您说的是对的,有您在,自是百花可开,若是您有一日不在兰娘,也该选出能遍布天涯的种子,它不必馥郁芬芳,也不必艳丽,它能活着,便总有一日能成了一片,覆于此间山河。”

她又垂下了眼眸:

“只是这样的种子更难选,您且让老身好好想想。”

万俟悠笑着点头:“你慢慢来,我母后说今年在朔北造了梨花酒,味道和你这的不同的,等她的酒来了,我来送你尝尝。”

“好。”

闻初梨对她行了一礼。

万俟悠转身就要走,却又被她叫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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