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迁不解:“先生精诚为业,逆旅独行?,当为医者楷模,何罪之有?”
南乡反问:“你出身名门?,德术双馨,却?被贬来这里?,又是何罪之有?”
君迁一怔,低眉不言。南乡一声叹息,垂眸凝望着脚边那潭浮满惨绿青萍的蝴蝶泉,自?语似的喃喃道?:
“逆旅独行?,医者楷模……倘若你知道?我曾做过什么,便不会?这般看?我了!”
君迁大惑不解,老者却?话锋一转,向他一笑?道?:
“昔年有赖尊祖父力排众议上谏回护,我才免遭死罪。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儿,缙溪先生当感慰九泉矣!”
君迁掩住眼底哀色,询问道?:“先生当年为何会?移居云南?”
“人生莫问为何,皆是巧合——年轻那会?儿,我也?曾与那些中原人一样,以为云南是野蛮化外之地。直到来了,才发觉许多超乎常识的玄妙之处,并非一句迷信可解。这里?的人们笃信自?然之道?,岩石河流、草木鱼虫皆有学问,甚至奉为神祗崇拜,我向他们学了很多。等?你们呆得久了,自?也?悟得!”
南乡言毕,兀自?上前,在?乡民们设于大青树下的香案前跪下,学着他们的模样以头抢地,向蝴蝶泉中那位看?不见的神明?默祷。君迁在?一旁静望着,若有所思。待老者礼毕起身,敛容上前一揖:
“先生,晚辈正编撰一部《百草拾遗》,力图广集准确经方,解决历代?药典陈陈相因、以讹传讹之弊,校正因同行?相忌隐藏医方而造成的谬误,以弥补华佗人死方不传之憾。惜自?身学识不足,有许多地方想请您过目参考,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南乡听他说完,拈着雪白的胡须一笑?:
“那你可来对地方喽!滇中百草世所罕见,疫病之名更是数不胜数。国家不幸医家幸呵!你的想法?很好,但如你所见,你我对医道?的见解迥异,恐于你的著述无益。况我一把年纪,字都快不认不得了,只怕帮了你的倒忙。你还是放我去山里?采药吧!”
君迁万分失望,不敢强求,只得苦涩地笑?了笑?。南乡意味深长地望着他,忽问道?:“你的这一番著述之志,尊祖父生前知晓么?”
君迁一愣,摇了摇头:“……并不知。”
“当年我获罪入狱,缙溪先生曾亲自?来狱中探望我。你猜他同我说了什么?”
南乡直视君迁,未等?到他开口,淡淡说了下去:
“华佗人死而方不传,固是医家之憾。可若此方照实传下来,只恐会?有更多医者为之而死。这世上许多疾病,并非开方施药可治——这番话,尊祖父也?曾同你说过么?”
君迁眉目微垂,陷入黯然的沉思中。祖父自是从未与他说过这些,如今他听闻后却?并不讶然,甚至立即洞悉了祖父当年对后辈说出这番话时?的心路。
世人皆知,他的祖父明?哲保身了一辈子,也?因此享了一世尊荣:集贤殿大学士,官医魁首,甚至御赐医圣之衔——祖父在?世时?却?十分厌恶这称号,深知其中暗藏几多讥讽。
医道?自?古便是苦行?。一个真正的仁医当像扁鹊一般不畏权威,如华佗一般以身殉道?,而不是像他沈缙溪那般活成一个官家加封的活医圣,在?宦海恶浪中迎风驶舵,在?故纸堆里?虚度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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