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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她手拨开。“我说真的。”

任小名愣了片刻,低下头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我知道。”她小声说,“我没想跟谁私奔,也私奔不了。我连打车回学校的钱都没有,我能去哪儿。我只是想拽着我喜欢的人一起。将来不管去哪儿,能一起走,总比自己走,要更敢一点。”

“没关系的。”她弟听了这话,有些出乎她意料地说,“你看那棵树,也不是非得跟别的树长一块,自个长自个的呗。”

任小名被他逗笑了,“你倒是懂。你是不是喜欢那个来过咱们家的漂亮姐姐?”

任小飞吓得连忙低头扒饭。

柏庶的那棵树,从小树苗直到长大,有鸟儿来筑过巢,有蒲公英跳过舞,但大多数数不清的单调画面,只是多了一根枝,落了两片叶,或者刮过一阵风,下过一场雨。

可能真像她弟说的,自个长自个的,也挺好。

就像那棵生长在海岸线上的树,它在那个本不属于它的环境里落地生根,不也一样在悬崖峭壁的缝隙里给自己长出了一条活路。

在后来的很多个时候,她还是会不自觉地退缩,畏手畏脚地想当个逃兵。即使是在那个宛如世界尽头的小岛上,在没有人认识她的教堂里,从阁楼房间走到婚礼草坪的那三分钟里,她也动摇过,但心情并没有那么沉重,最后也不过是在心里跟自己愉快地握手达成协议,这又是一次愿意为今天的冲动负责的尝试而已。

她踩着自己的登山靴轻快地跳过草坪前暴风雨留下的泥泞和水坑,把水溅到了白色裙子上也不在意。从旁边的鲜花里随手拣出几支,扎在一起,拿在手里当做手捧花,她就这样走到刘卓第面前。牧师问他们是否准备好了,两个人都觉得这句话用在他们身上并不太适合,忍不住笑出了声。

回想起来,她其实对这个仓促而简陋的小仪式还算满意。仪式结束之后,他们两人打算去海边的高崖上再拍几张照片,挂在天边的彩虹早已黯淡,天空阴云密布,只有远处层云笼罩的海平面上能看到从云层中隐隐穿透的几线天光。任小名走得近了点,把相机架到三脚架上,想拍长曝光,结果她忘了扣安全扣,刚刚走开两步,风陡然刮得紧了起来,礁石突兀,三脚架没架稳,一下子被风吹倒,相机不偏不倚地顺着陡坡滚了几下,掉进了大海。

那相机里有他们整个旅途中的所有记录,还有刚刚婚礼上服务生帮他们拍的所有照片和视频,就也跟着一起掉进了海里。因为有相机,两人都没怎么用手机拍照,谁能想到相机阴差阳错地殒命,最后只剩下手机里寥寥无几的照片,比如那天相机没电了她随手拍下的那棵树,还有下楼之前她给她妈发的那张对镜自拍。

后来她跟她妈解释,说相机掉海里了,什么照片都没了,她妈还不相信,问她到底有没有办婚礼,是不是又随口撒谎骗她,她真是百口莫辩。直到她回国,给她妈看了那张她手写的誓词卡片,当时收拾行李时顺手塞进包里,没想到成了仅有的她真的办过婚礼的证据。

刘卓第的誓词说的什么,她记不得了。她的誓词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我愿意跋山涉水而来,我愿意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愿意相信,在这一刻,你和我同样勇敢。”

再临时再仓促的誓言,在许下的那一刻也动人。虽说还没熬过漫长岁月便化作鸡飞狗跳两相厌,但她倒也不曾后悔。后来她再没有任何一次忘扣相机的安全扣,设备检查得很仔细,连没电的时候都很少遇到,但那一次的旅途和婚礼却实打实地在记忆的存储卡中丢失了,在跟她妈和她弟解释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她很想问刘卓第,当时他的誓词说的是什么,因为她真的不记得了。但刘卓第大抵也会说不记得,他很聪明,该记得的从来不忘,比如他的那些充满仪式感的强迫症和他著作等身荣誉加持的身份,而不该记得的从来想不起来,比如那身份里到底有几分属于他,几分不属于他。或许他还很庆幸丢失了那场婚礼的全部影像资料,毕竟他后来曾经言之凿凿地告诉任小名,希望她以后不要再出镜。

再出镜便只是以他妻子的身份。

只有她妈一直耿耿于怀没有看到她穿婚纱的样子,总说她办了个假的婚礼。“你肯定是赌气。”后来她妈又说过好几次,“你还是记恨我呢。那年冬天,我陪你打完石膏从医院回家,你一路上那个眼神哦,可不像是看亲妈,就跟看仇人一样,恨我拆散你们小情侣了。你现在好了,找了这么好的一个对象,故意气我,给我来这出。”她妈唠唠叨叨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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