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回家的路上,任小名这才仔细看了一眼匆忙拿出来的几本书。有两本是以前上学时候的习题书,她打算回家就给任小飞。夹着小本子的那本书是《钟形罩》,看起来柏庶看过,或者当时正在看,里面有些页还有她用笔划出来的细线,只不过是书的前半部分,后半部分就没有了。
柏庶最在意这个小本子,以前为了不让她爸妈看到还特意给任小名保存,为什么现在都不随身带着?任小名带着满怀的疑虑回家,顺手把那两本习题丢给任小飞,就坐在沙发上翻开柏庶的本子。和她印象中没什么差别,感觉柏庶应该是从高考之后就没再多画过一笔了。
任小飞突然从房间里冲出来,挤到她旁边。“这是柏庶姐姐的书。”他说。
任小名看了她一眼,“是啊。”她说。
“她手机没了是不是,还是换号码了?”任小飞紧张地问。其实他根本就没敢给柏庶发,即使是柏庶打错电话那次特意给他发了两条,他也连回复都没敢。柏庶后来又给他发过一条,说她退学了,这个号码以后不用了。他纠结好几天,终于鼓起勇气打电话过去,果然停机了。
“她退学之后是不是就在家了?”任小飞问。
“……我今天去她家了,她没在家。她妈说她去休养了,我也不知道在哪,说是在南河。”
任小名只知道南河在他们市郊,并没有去过,但任小飞听到南河,脸色却变了。过了好久,他才慢吞吞地说,“南河吗?南河只有一个医院,妈以前和姓袁的还没离婚的时候,他们俩有一次吵架,就是因为他想送我去。”
任小名一愣,立刻查了南河的医院,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南河确实只有一个医院,叫安瑞康复医院,是个精神病院。
很多年以后,她都还记得当时如五雷轰顶的感觉,但她也知道自己不管再怎样想象,都不及柏庶真正的绝望的千万分之一。精神病院的话题从小到大在她们家都是个禁忌,就是因为她妈坚决不愿意送任小飞去住院,治疗试了那么多,花多少钱都可以凑,但就是不可以去住院,就好像任小飞是什么捧在手心怕掉了的金贵宝贝,一秒钟不在她视线里就会丢了似的,就好像住院是坐牢,是受刑,会把正常人的意志力和病人的尊严都消磨殆尽。她妈只要听到别人说,不管是左邻右舍的大叔大妈还是她带回家的男人,提起把任小飞送到精神病院,她妈就会爆发,哭天抢地。“他们哪管孩子是不是妈妈的宝贝?为了不让跳楼,不让乱跑,捆住手脚,还给打针,那是人过的日子吗?就算是病人,能像对待犯人一样吗?我们小飞身子骨弱,哪经得起那些折腾?他在家里乖乖的,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我死也不会送他去那种地方!……”
任小飞是真的有病,都从来没离开她妈的陪护单独住过一天医院,但柏庶爸妈不会不清楚柏庶根本没有病,即使不是亲生父母,他们是怎么忍心把一个养育了十八年的并没有病的女孩送到精神病院去的?任小名不敢想,她觉得这个世界总能有超出她想象力的荒诞和恐怖,真正的精神病人躲在家里不去治疗,好人却被当成病人关进精神病院。
“柏庶姐姐和我不一样。”任小飞轻轻地说,“我呢,就这样了。我能活到现在,完全是因为妈和你。你们保护我,惯着我。”他咬着嘴唇,踌躇着,“但是柏庶姐姐,她明明是一个好好的人。她应该像你一样,去很远的地方上大学的。她应该找一个正常的男朋友,过正常的日子。”
任小名盯着手里柏庶的小本子,沉默了很久,腾地站起身。
“我要去见她。”她说,但又迅速改了口,“不是,我要去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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