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火堆边,脚下滴滴答答积下水痕,火堆上竟多了口黑乎乎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一股和着草药清苦气的肉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再一低头,发现?自己那?条伤腿上胡乱绑着的帕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绿乎乎的东西,应是捣碎的草叶,用干净的布条仔细裹好了,绑在一根树枝上。
“这些是打哪儿来的?”
他惊诧极了,既然护军没找到他们,温棉从哪里寻摸到的?
温棉拿树枝搅了搅锅里的汤,头也不抬:“这个山洞是通的,从后面窄洞钻出去,我顺着山道?走了一个多时辰,总算遇着个采药的老丈,跟他换的。”
“换的?”皇帝更诧异了,“你拿什么跟人换的?”
这荒山野岭,她一个姑娘家,身上能有什么值钱物件?
温棉手?上动作停了停,侧过脸,甩了甩脑袋。
后脑勺那?里原本有条又长又黑的大辫子,长至大腿根,此刻这条辫子却短了一截,只到背心?处。
温棉指了指头发:“喏,拿这个换的,那?老丈除了采药,也与山下收头发的相熟,他说我的头发好,可以做血余炭,再不济还能拿去做假髻。
我琢磨着,这头发留着也是累赘,素日里洗完半天干不了,不如换了实在东西救急。”
昭炎帝心?头巨震,像是被重锤擂了一下。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除了国丧家丧这等大事,头发是断不能轻易动剪子的,那?是连着精气神儿呢。
寻常人绞完头发,都是寻个黄道?吉日,把头发珍之重之地埋到地下,免得?旁人拿去做法害人。
除了那?些精穷精穷的人家,是不可能卖自己头发的。
这丫头为了他,竟把头发给绞了去换东西!
一股又酸又热的气儿直冲他脑门。
他贵为天子,什么珍宝没见过,可这会儿,竟觉得?她那?缕换食水医药的青丝,比此生见过的所有稀世之宝都重。
温棉正把熬好的鸡汤小心?盛到个粗陶碗里,一回头,瞧见皇帝那?副模样,吓了一跳。
天呐,瞧他一幅感?动肺腑的模样,一把头发而已,她又不当?回事,至于这么吗?
“嗳哟,你你你……您这眼圈怎么还红了呢?可别,您千万别为这个难受,我是真不觉着这头发有什么打紧的。”
又是这句话。
昭炎帝叹了口气,声音哑得?厉害。
“你这丫头,名声清誉你不当?回事,姑娘家的头发,你也不在乎,那?你告诉我,你到底觉着什么才要紧?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他喘了口气,死死盯着她,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
“若真是这样,那?你又何必心?心?念念攒银子,想往宫外?头跑?这又算什么?”
温棉把陶碗搁在一边的石头上,抬眼看他,眼睛清凌凌的。
“万岁爷,咱们说开了吧,t我攒钱,就?是为了自由。有了银子,腰杆子才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仰人鼻息。
宫里固然锦衣玉食,但每日都困在方寸天地里,实在非我所愿,有句话说的好,说此心?安处是吾乡。”
皇帝听明白了,紫禁城不是她心?安之处。
她的心?安之处在宫墙外?头,在她自个儿念叨过的羊肉摊子的热闹里,在更远更阔的红尘万丈中。
可偏偏,他的心?安处却悄悄落在了她身上。
年到而立,却干了这么没出息的事,奈何情之一字,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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