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决坐在左首第一张案后,离开幽天宫云游一段时日,这人倒是丝毫未变,依旧穿着那身半旧不新的青衫。他正微微倾身,与身旁的人轻声交谈,嘴角噙着温润浅笑,眉目舒展,神情放松。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光影,那笑意竟透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愉悦来。
黎星月眯了眯眼。明日要与旁人合籍的是自己,他这个做徒弟的倒是笑得比自己还开心。
似是察觉到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周决话音微顿,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殿中灯火太盛,晃得人有些目眩。
江盈盈正拽着金旭荣的袖子争论玄天宗剑法与杀生庙刀法孰高孰低,林正卿捻着一枚灵果,在旁不紧不慢地添油加醋煽风点火加剧两人争辩,几个年轻的内门弟子在拼酒,杯盏碰撞出清脆声响,晏瞿仍旧躲在角落里,安静的听其他几位师兄妹吵闹。
视线越过人群,沉静地在半空中交汇。
“间萤前辈何时来家宴?”周决先出声问,“明日就是合籍大典了,可我们好些人还未见过他。”
黎星月懒洋洋道:“估计是在装扮呢,一会就过来。”
又是一阵静默。
黎星月的眼神带着惯有的审视与漫不经心。周决的目光则更沉,像幽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潜藏着什么。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淌。
乐师换了一曲,琴音潺潺如流水。林正卿不知说了什么,江盈盈气得摔了杯子,金玉相击的脆响惊破一隅。
良久,还是周决先垂了眼。他转回身,继续与旁人说话,声音依旧温和从容,只是握着酒盏的指节微微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色。
周决跟在黎星月身边多年,从来温顺恭谨,未有过半分逾矩。听闻间萤先前那番话,黎星月对他起了些疑心,但此刻,看着那率先移开的目光,他心里那点猜疑又淡了几分。
也许真是间萤想多了。
黎星月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看着杯中涟漪一圈圈漾开。
一个连对视都不敢的窝囊徒弟,真有胆量背着他去威胁他的人?他笑了一下,朝周决唤了一声,遥遥举杯。
周决承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朝他低眉顺眼的笑。
所有这些喧嚣,在这一刻都仿佛蒙了一层厚重的白雾,变得模糊而遥远。虽然殿内的弟子们各怀心思,都算不得什么亲近之人,却也误打误撞的拼就了黎星月早些年对于“家”这个字的构想。
底下喧哗愈盛。
江盈盈不知怎的又与金旭荣争执起来,这次是为了明日大典的仪程。金旭荣坚持要按照古礼,从子时起就焚香沐浴、步步叩拜,江盈盈则嗤之以鼻,说修真之人合籍,重在道心相印,凡人那套繁文缛节真是又土又没意思。
“小师妹你懂什么!”金旭荣拍案而起,“师尊与间萤前辈的合籍大典,自然要办得尽善尽美!这可是幽天宫百年来最大的喜事!”
“喜事?”江盈盈冷笑,眉宇间尽是不屑,“修真之人求的是长生大道,合籍不过是形式。三师兄你年纪一把,怎么还被话本里的情爱迷了眼。”
“你!”
“好了好了。”林正卿踱步过来,透着看热闹的兴味,“小师妹此言差矣。合籍虽为形式,但形式亦有深意。至于三师弟……”他轻点金旭荣方向,“你这般热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明日合籍的是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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