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割裂创造出的产物。
他仨围坐着,各吃各的饭,各存各的心思,谁也理解不了谁。
连笑灰扑扑坐在酒馆门槛上,腿边靠着只黑包,脸色难看,活像生吞下一整块滚烫的碳。一只包,连笑用了整个高中,又将他全须全尾从那个家里打包带走。
连笑不恨贺洁,不能恨贺洁,那是个在‘天堂’门口饱受地狱苦楚的女人。
遂他只得怪自己犯瘟。
连笑在奔赴英语考场之前,心血来潮回了趟家,上午综合,他考得不错,空气是滚滚的烫,连笑心情大好,三步并作两步奔上了七楼,眼前花糊,汗水顺着额头滴答直往下砸,他在厨房汩汩灌水。
门一响,贺洁回来了,和她朋友霍文晴一起。
霍文晴头先是烟厂的,国企,铁饭碗,本想着不求大富大贵,但也能衣食无忧一辈子,万没想到,前些年,烟厂作国企改制,人到中年,赶上下岗热。她明白不了什么是‘减员增效’‘企业瘦身’,但她明白,日子总归是得过的。指着那点可怜见的补贴过是万不能的,她风风火火下了海,看中了女士服装这块的生意。
重庆是座山城,民国年间做过陪都,遭过轰炸,建国后一座城市在规划中消失了痕迹,但遗留下不少防空洞,改建做地下商场。
上清寺附近就有这么一座。
恢复直辖,又是千禧,经济大发展,霍文晴就跟着这波热潮发家致富奔了小康。
霍文晴当年下海做买卖,手头钱不够,贺洁拿出压箱底的嫁妆帮过她一把。人知恩情,借口缺人手,就招呼了贺洁现在一起打合作。
厨房门关着,贺洁和霍文晴都也没意识到当时连笑也在。
“文晴,文晴,猜猜,快猜猜!”贺洁心情大好,隔着门板哼着小曲儿,脚步都轻快,“快猜猜我今卖了多少货。”
贺洁雀跃得像个孩子。
连笑趴在厨房门上,耳朵紧贴着门缝,他这辈子,还没见过他妈这么高兴的模样。
“你还记得上午来店试衣服的那个妹妹不?我和你打赌,说她一定会回来,你看怎么着,她果然下午又来了,两件都打包带走了。”贺洁声里透着神采飞扬。
“厉害啊,”霍文晴笑了笑,迟缓地,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小洁啊,今天,连笑高考结束,你不去看看他吗?”
突被提起,连笑一愣,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
一阵恒久的沉默。
连笑趴在门板上,不敢动,近乎不敢呼吸。
“文晴,”连笑听到了贺洁的声音,“我嫁给连筑那年,二十四岁,我去算命的师父和我说,我青年不顺,多坦途。我在喜宴上穿着婚纱,我琢磨,人不能迷信,你看,我找的老公,不是挺好的吗?”
“我怀上连笑那年,刚满二十五。连笑其实是个蛮乖的小孩,他在我的肚皮里安安稳稳,睡了九个月,我几乎没有害喜,好乖啊,我能吃能喝的。我当时在想,我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给他取名连笑,就是希望他这辈子没病没灾,平安喜乐。”
“文晴,”贺洁笑出了声,“没人能在开头预料结局。”
“人这命,或许真有定数。”
“我知道,他其实挺好的。聪明,懂事,”贺洁顿了一晌,“远超我的预期,但是,”
贺洁声都在抖,
“他长得和他爸一模一样。”
“连筑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噩梦,他是我一切不顺的根源。”
“我当然明白不应该迁怒,孩子是无辜的,但是,”贺洁一顿,“但是我害怕。”
“每次看到连笑,我都会想起连筑。他年纪越大,和连筑就越像。”
“我不敢和人说,我没人可以说,太难以启齿了,但我每次看到连笑冲我笑,我都害怕到生理性作呕... ...”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