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松书院?谢琢心头微动,依着礼数,躬身应道:“是,母亲。琢儿定当努力,不敢有负父亲母亲厚望。”他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稚,却又刻意压得平稳,掩饰着内里的波澜。退出正堂时,他最后一眼掠过那点茶渍,心中明了,这不过是祖母敲打之后,为了面上好看,不得不做出的姿态。将他送得远些,眼不见心不烦,这是一步进退皆可的棋,而他,只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一子。
离府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侯府的飞檐。角门外只停着一辆青篷马车,显得有几分冷清。洗墨忙前忙后,将简单的行装三个捆好的青布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衫、两匣必备的书籍文具、一小包散碎银两并几吊铜钱逐一搬上车厢。车夫老韩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仆,见了谢琢,也只是躬身行了一礼,并不多言,随即甩了个响鞭,马车便辘辘驶动了。
马车穿过渐渐喧闹起来的街市,车窗缝隙里钻进来豆腐坊温热的蒸汽香气,夹杂着冰糖葫芦小贩嘹亮的叫卖声,点点滴滴,是鲜活的人间烟火。
谢琢靠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壁上,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长宁侯府那熟悉的青砖影壁在视线里迅速缩小,最终被巍峨城墙的拐角彻底吞没。
车行三十里,一路景致从繁华街市变为开阔田野,最后是远处连绵的、已见萧瑟的山峦。秋风带着凉意灌入车厢,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离开那座压抑的侯府,心中没有多少逃离的轻松,反而充满了前路未卜的沉重。
青松书院坐落于京郊一处名为青松山的山坳里,环境确如其所名,清幽异常。马车停在山门前,只见白墙黑瓦,飞檐斗拱,掩映在一片苍松翠柏之间,显得古朴而肃穆。一块乌木匾额高悬,上书“青松书院”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如刀刻斧凿。空气里弥漫着松针的清苦气息和山间特有的湿润泥土味,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显幽静。门房是个面无表情的老者,引着他沿青石台阶一路向上,脚下厚厚的松针铺地,踩上去簌簌作响。
监院宋先生约莫五十岁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直裰,脸上同样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地递给他一套青色学子服和一块刻着名字与斋舍号的木牌:“蒙正斋,东厢第三间,下铺。”随后,他指向廊下放置的一座铜壶滴漏,声音平板无波:“明日卯时初刻,第一声锣响,起身、穿衣、洗漱、至讲堂晨读,误一刻,记过一次。”
次日天还未亮,尚泛着鱼肚白,急促的“当当当”锣声便骤然响起,谢琢一个激灵,几乎是弹坐起来,用冰冷的井水扑面,驱散残存的睡意,然后抱着书册,跟随其他睡眼惺忪的学子们,匆匆赶往灯火初明的讲堂。
讲堂内整齐排列着二十张矮案,每张案上都备好了笔墨纸砚。授课的陈讲师年约四十,腮帮子总是紧绷着,显得极为严肃。开口便是《尚书禹贡》:“导河积石,至于龙门……”他一句一顿,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同时用朱笔在悬挂的大幅疆域图上勾勒出蜿蜒的河道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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