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像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暗了,却还留着余温。十六日卯初,天色黛青,残月如钩,谢琢已起身。仍是老韩驾车,洗墨抱箱笼跟在后面。笼里比去岁多出两罐王氏给的秘制虾酱、一包祖母赏的茯苓糕,另有一只绣“平安”二字的小红荷包二两银锞子在内,王氏身边大丫鬟昨夜递来时只低声道:“夫人说,路上吃用,别省。”
马车出了城门,东方天际已渐渐泛起鱼肚白,继而染上淡淡的金红色。官道上的积雪被往来的车轮压得瓷实,马蹄踏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响。谢琢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远处山脊被初升的朝阳镶上的一道璀璨金边,连日来因年节喧嚣而有些浮动的心绪,仿佛也被这晨光悄然照亮,沉淀下来。
巳时正,马车抵达青松书院所在的山脚下。上山的石阶已被洒扫干净,只道旁松树的针叶上,凝结着一层晶莹的霜花。监院宋先生仍是一袭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站在书院门口,对照着学籍册清点返校的学生,鼻尖冻得通红。
谢琢上前,递上回执,宋先生抬眼看了看他,语气平淡无波:“来得早,去斋舍放好行李,午后准时到讲堂集合,不可延误。”
寝舍内,先到的同窗赵峻熙正将从家中带来的南边特色糕点分送给舍友,见到谢琢,也热情地塞给他一包。谢琢道了谢,将自己带回的书籍和那两罐虾酱等物一一归置整齐。年节里在侯府沾染的那点浮华与热闹气息,在这清寂的书院斋舍中迅速消散,他的心绪也重新归于课业所需的沉静与专注。
待他收拾妥当,抱着书箱前往讲堂,在连接斋舍与讲堂的回廊拐角处,不期然与一人撞了个正着。哗啦一声,他怀中的书卷散落在地,一方雨过天青色云锦袍角掠过,银线缠枝莲纹晃得人眼花。
“走路不长眼么?瞧着些!”来人声音清朗,却带着些许不悦与惯有的居高临下。
谢琢后退一步,稳住身形,抬头便见穿着这身价值不菲云锦袍子的,是个面如冠玉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眉眼精致,肤色白皙,眉宇间带着被金玉锦绣娇养出的慵懒与傲气,正漫不经心地拂着衣袖,他指尖一枚羊脂白玉佩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谢琢认得他,英国公府的嫡次子徐安瑾,书院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风云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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