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图南忍不得,拉住张妈低声询问。张妈左右张望,方敢嘟囔: "孙小哥,莫怪老婆子。采买处放话,说京城老爷们的'小灶'属额外开销,须先呈吏部批文,账房方能落账;若无批文,谁敢掏银子?老婆子求了三圈,只买到这点青蔬,还是赊来的。鱼肉米面,眼下连影子都见不着。"
话说得含蓄,意思却赤裸有人掐住了银流,也掐住了他们的咽喉。油灯将尽,炭火欲灭,锅灶渐冷,刀笔却不能停。何青推开窗,望着院外沉沉月色,低声道:"下一步,就该轮到卷宗、证物、乃至人身自由。对方步步为营,是要我们知难而退。"
更令人警惕的是,卫所韩百户某日深夜密报何青“属下队中有个苏州籍兵卒赵虎,昨夜被一名同乡去城外小馆吃酒。起初只叙乡情,酒过三巡,那人话锋忽转,询问查封的金银珠宝存放于何处,守卫如何,并许以重金酬谢。赵虎心中警铃大作,只推说‘小兵站岗,不知内情’,那人套不出话,便草草散席。赵虎回营后越想越不安,连夜报于属下。”
方际阳冷声道:“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分明是冲证物来的。若盗不得,便准备放火毁账。”
何青目光沉厉:“多亏赵虎机警,也亏韩百户驭下严谨。此后凡有兵卒私出,须先报准;更点、巡道、钥匣,每日临时抽换,以防外人窥知。证物库房再派一名亲信旗甲守于廊下,昼夜不离。”
韩岳起身领命,声如铁石:“大人放心,属下即刻回营重新布哨,凡敢私泄军机者,军法从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后勤的刁难与暗中的打探还未平息,流言蜚语便开始在苏州城隐秘的角落滋生蔓延。起先只是茶馆靠窗那两张旧桌,茶客捏着茶盖掩嘴低一句高一句,说京城来的官儿"查贪是假,刮财是真";隔日酒肆里也凑上热闹,跑堂的添酒时顺上一句"听说赵知府的夜明珠半夜滚进钦差箱笼喽",座间便啧啧咂舌。
有人说得眉飞色舞:那伙京差踹门翻箱,见金银揣金银,遇字画卷字画,口含"涉案"二字,如携尚方宝剑;又有人叹得活灵活现:贡院前街老秀才祖传几幅古画被硬指为贿物,当场扯走,气得老爷子喷血,如今还卧床哼哼。话本子里唱的行径,被他们说成亲眼见的真章,时间、地点、人证俱全,仿佛若少一句,那珠子便要从自己袖口滚出。
百姓本就怕官,如今更添一层"怕京官"的心病,夜里哄娃,一句"再哭京差来装箱"便立止啼哭,可大人自己心里也打鼓,天亮开门先望巷口有没有陌生轿子。
诡异的是,偏院外头真就聚了几张生面孔。青衣小帽,不喧不闹,日头底下一站便是半晌,手指点着院门,眼角余光却扫向护院兵丁。目光结成一张湿网,把小小偏院裹得闷不透风。随从们忍不过,提棍想赶,何青抬手止住:"由他。"声调沉而稳,"人家要的就是我们心浮气躁。咱们站得定,流言自会散;咱们一乱,他们正好趁隙而入。静观其变,才是破局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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