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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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琢默然良久。抱厦内茶香袅袅,窗外风过竹梢,飒飒轻响。他抬起眼,目光坚定,郑重道:“学生少年时,是为争一口气,谋一条出路。如今……”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如今既食君禄,担君忧,便想脚踏实地,做几件于国于民确有裨益的实事。方不负多年苦读,亦不负先生教诲。”

沈泓脸上终是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他起身,缓步走至一旁的书案边,从那叠得整整齐齐的文牍中,抽出一份条陈,转身递与谢琢。

“你且看看这个。”

谢琢双手接过,这是一份关于疏浚江南某段漕河的详细条陈,其中于河道淤塞之情、民生受累之状、疏浚工费之估算、日后漕运畅通之利,皆剖析透彻,言之有物。然而通篇阅罢,却不见具奏者署名。

“先生,这是……”

“一位地方知州所拟,呈入内阁,搁置至今已有半载。”

沈泓坐回蒲团,语气平淡,“此人所言,切中漕运时弊,所献之策,亦非妄谈。然则为何石沉大海?只因疏浚河道,工程浩大,耗银钱,费民力,且非一朝一夕可见大功。比起什么祥瑞呈报、贺表颂圣,这等踏实事体,自然显得不讨喜,不上算。”

谢琢指腹摩挲着略糙的纸面,条陈中“漕运阻滞,粮米霉腐,沿途州县加征脚耗,民力已疲”等字句,力透纸背。他想起自己核对的那些账目数字背后,或许便是这般真实而沉重的景象。

“先生让学生看此条陈,是……”

“是让你知晓,何谓根本,何谓浮华。”沈泓重执茶壶,为二人续上已温的茶水,水声潺潺,落入盏中。

“你身处户部,清要之地,所见所闻,多是各地报上的文书数字,是朝堂殿阁间的言辞机锋。真正的民间疾苦、地方实情,如同这份无名的条陈,往往难以直达天听,甚至难以传入你这京师官员的耳中。这位知州笔下所写,便是无数地方官员每日面对的真实世界。”

谢琢握紧那份条陈,纸张在指尖微微发烫。

“学生明白了。”他郑重道,“日后必当时时自省,不忘务实之本。”

沈泓缓缓颔首,将茶盏推向谢琢:“你悟性甚佳,我不过略加点拨。只是宦途之中,云谲波诡,守初心易,持初心难。望你常以此自鉴。”

从沈府告辞出来,日头已西斜。秋阳煦暖,给长街巷陌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谢琢未唤马车,独自沿街徐行。沈泓“弄巧守拙”之论,犹在耳畔回响。

他想起浙江军需案中那些霉腐的粮草,想起苏州漕案里贪腐的官吏,也想起西北边镇请饷文书中那些急切而克制的言辞。这些,才是构成社稷根基的肌理。

回到竹心院时,西边的天空尚染着一层淡淡的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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