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床位,舷窗正下方,睡着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全身上下只有脸上盖着一顶宽边软帽,右腿搭在吊床外面,就像没腌制好的火腿。某种活物在这人的肩膀和脸颊之间颤动,菲利普刚开始以为是老鼠,等那东西蹦到吊床边缘,才发现那是只灰鹦鹉,连头带尾比手掌还长,披着家鼠似的黑灰色羽毛,尾羽内侧却是鲜亮的红色。鸟儿在帆布上蹭了蹭弯曲的喙,歪着头,用小小的黄色眼珠打量菲利普。
低沉的号声从上层甲板传来,起锚了。隐约能听见水手互相呼应的喊叫声,菲利普想象他们爬上桅杆,展开一些特定的帆,以便最大限度地利用风。灰鹦鹉发出刺耳的嘎嘎叫声,扑腾到主人的脑袋上,掀掉了帽子。肤色黝黑的男人低声咒骂,坐起来,鹦鹉飞走了,落在头顶的木梁上,喉咙里发出 “咔哒”和“咕咕”的声音,似乎十分得意。菲利普四处移动目光,尽量避开对方腹部以下的区域,思索着算不算吕西恩所说的“不寻常”事物。
“蠢鸟儿。”菲利普的新室友抱怨道,抓起帽子,按到头上,侧过身,上下打量菲利普,一点也不急着穿上衣服,“哦,你好,新来的。”
他说的是葡萄牙语,菲利普于是用同样的语言回答,很可能搞错了某个甚至某几个元音。对方发出豺狗似的沙哑笑声,问他是不是从法国来。两人都不太擅长对方的语言,不得不用一半法语,一半葡语的笨拙方式交谈。
“哈维尔,我的名字。”葡萄牙水手慢吞吞地分开缠成一团的衣服,摊平,评估它们的干净程度,又或者说肮脏程度,穿上,“以前有个战友,死了,像你,是法国人。不是好人,偷我的东西,但我也偷他的东西,所以我们是好朋友。”
战友?哪场战争?“我叫菲利普。”
“费利佩!”哈维尔高兴地大叫,墙角的疯子瑟缩了一下,闭起眼睛,双手抱着头,摇晃得更厉害了,“过来这里,宝贝。”
菲利普僵住了,但哈维尔说话的对象并不是他,而是木梁上的灰鹦鹉。鸟儿应声飞到他的肩膀上,亲昵地啄啄他的深色卷发。哈维尔低声用葡萄牙语和鹦鹉说话,冲菲利普的方向扬手,鸟儿飞到新朋友肩膀上,用喙轻轻咬菲利普的右耳。
“给她。宝贝立即爱你。”哈维尔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小块硬邦邦的干面包,塞进菲利普手里。后者还没来得及把食物举到鹦鹉面前,鸟儿已经从他指间夺走面包块,飞羽擦过菲利普的脸颊。鹦鹉回到木梁上,用一只爪子握着面包,专心啃咬起来。
“我们是不是起锚了,费利佩?”
“我想是的。”
“跟哈维尔到甲板上来,费利佩。还有你,querida [*1],下来。”
两个男人和一只灰鹦鹉沿着的楼梯返回甲板。这大概是水手用的捷径,比主楼梯窄,散发出藻类和猫尿气味,某几个转角处黑得看不到下一个台阶在哪里。哈维尔走得飞快,而且安静得像只猫。菲利普挣扎着跟上,每两步总会踢到些什么,弄出各种噪音。
鹦鹉发出低柔的嗒嗒声。哈维尔推开楼梯尽头的活板门,风和光线一起涌入,差点掀掉哈维尔的宽边帽子,鹦鹉扇了扇翅膀,紧抓着水手的衣服。菲利普爬出去,抬头去看桅杆,不由得站住了。风鼓满了船帆,从甲板上看,就好像有人把云从天空中勾了下来,用绳子、铆钉和铁钩囚禁在这艘凡人的船上。雨水在甲板上流淌,船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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