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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眼神从屋檐上收回来,望向谢竟,语气毫不犹疑:“爹爹。”

谢竟认输,随她去叫,又道:“你问问爹在房上做什么。”

陆书宁于是抬起小脸:“爹在房上做什么?”

“近乡情怯”,畏手畏脚,陆令从不知该怎样作答。半晌,他终是起身,像不记得是多少年前做过的那样,足尖点瓦,轻捷地跃下墙头,落入院中,站在了他想见的人面前。

随后他迈步,走到离陆书宁大约几尺的地方,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试探性地伸开了双臂。

下一秒,那一团小小的、热乎乎的身体,连带外衣上令他千余个日夜魂牵梦萦的熟悉气息,一齐将陆令从撞了个满怀。

系于幼女腰间的无瑕白璧在夜色里黯黯流光,合该是触手生凉的,此时却有所感应般温润如槐序之水。

那双承自故人的眸子不含任何杂质,直直望定他,陆令从仿佛透过这一泓清泉窥见了十七岁的谢竟。

只是曾经软软的唇瓣如今也有了线条,倒是愈发像了她父亲。

“长大了。”她父亲如是说。

哄着陆书宁进屋睡下的整个过程都没有谢竟在侧——事实上自从进院来,他们还没有直接说过话。

掩实厢房的门转身出来时,陆令从看到一直没出声的谢竟背对他坐在廊下,面前两个木盆,正埋头洗着衣裳。

陆令从一愣,脱口问道:“你亲自洗?”

谢竟头也不回道:“我不亲自洗难道让宁宁洗?”

陆令从缄口良久,缓缓走到谢竟身边,坐下挽袖,拎起一旁盆里的脏衣放进水中开始洗。

正是隆冬时节,漠北入夜寒意之盛绝非玩笑,浣衣水凉得刺骨,几乎瞬时便偷去了陆令从指尖那一点点余温。可身侧谢竟却毫不在意,干脆利落地浸泡搓洗,任由凛风与冰水将他双手割得通红。

木盆不大,四手总无可避免要碰到。尽管寒冷麻痹了触觉,可是陆令从却仍能够感觉到,那曾经只需拈花提笔的十指在经历过三冬的皴创伤冻后,早已是风霜历历。

长久静寂,一呼一吸似乎都被化于风声,直到脏衣快洗尽、谢竟打算起身时,他终于等到了陆令从一句低语:

“你那一拜,我要折寿十年。”

第4章 一.三

边陲风物与金陵大不相同,月却是同一片月,千百年来总是两处遥相呼应,照彻白狼河北音书断,照得丹凤城南秋夜长。

谢竟这样的人大约天生被岁月眷顾,除了眉眼愈隽之外,长相和少时其实并无甚区别,离乱也没能蹉跎他半分。出身陈留望族,祖上功勋卓著,有太宗亲赐丹书铁券,父亲谢翊官至副相,兄长亦为朝中重臣。

有齐一代百余年至今,科举连中三元者单手数得过来,其中便有谢竟一席之地,慈恩塔下题名处,他是十七人中最少年。

春光正好时,一身云锦圆领袍打马金陵城过,虽不习武可他六艺俱精,骑术之了得丝毫不输并驾的昭王。他会时不时忽然纵马当先,再回眸略带挑衅地一笑,等着陆令从催鞭赶上。正红衣裳在日头下化作一捧眩目流光,英气逼人,叫一座城饱足了眼福。

生来没见过人间疾苦,陈郡锦衣玉食,谢府高门华堂,昭王更是千宠万爱,恨不能绮绣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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