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试探着问:“世子是知道的?”
“是他求我……带走妹妹,让他留下来。”
两人俱是一怔,银绸沉吟半晌,叹了口气:“青儿自从谢家遭祸之后,确是一夜间长大了般,心思太重,也未免太懂事了。”
周伯恻然道:“不论如何,王妃都只请安心上路,好好照顾自己与郡主。我们这么多人留在王府,除了尽己所能、竭力保护世子之外,再没有旁的念想了。”
谢竟颔首:“我自然信得过你们,只是还有最后一个恳求,在我走之后,烦请将府中我的所有旧物、旧迹全部付之一炬,半点痕迹都不要留下,就当昭王府……从来没有过我这个王妃。”
喧声渐歇,谢竟对着满室梅山雪酿的醇香,在空无一人的中庭坐了彻夜。
直到天边隐隐泛白,他站起身,提了一盏火光微弱的灯笼,向通往花园的角门走去。
正是万木凋零的时节,门一推开,萧瑟寒风立刻就将谢竟的外氅吹得鼓起来。他径直上了台阶,沿着挡雨遮阳、供游人赏玩的回廊向前走去。
假山后有几株桂树,去岁在树下铺着绸布接来做点心的桂花,还剩在库房中没有用完;秋千架就藏在桂树不远处,精巧的太湖石林立,当年成群结队、晾晒鲜艳夏衣的姑娘们,如今大半已嫁作人妇;往右便是谢竟书房内间的窗,陆令从为他移栽过来的紫藤萝不值花期,只有藤蔓落寞地缠绕在檐下。
上到台阶最顶端,便连通了西北角小楼的二层。谢竟怀上陆书宁的前几个月,早睡早醒,因此也总在这个将明未明的时辰上楼来。中秋前后,风里有微微的凉意,阖府都还未起,他独自趴在栏杆旁,看着远空雾蒙蒙的蓝色,看晨星落下去,白月的残影印在天幕上。四下有鸟雀鸣叫,可却并不吵人,只让他觉得心里静得舒服。有时候就那么看得倦了,翻身钻进卧榻的软裘里,再睡个回笼觉。
横穿小楼,自另一侧出来,能看到后湖畔的石舫上还放着几个小竹凳,不知是哪一场宴会请的乐工曾在此就坐,过后便忘了收起来。陆书青背不上书,也总一个人跑到这里来躲清静。
从复道再一路下去,行过曲桥,便是后湖与欹碧台了。谢竟不知在此消磨过多少时光,春日抚琴弈棋,夏带儿女放舟戏水,秋听残荷接雨声,冬煮化雪烹茶,不管窗外风啸,在暖香氤氲中与陆令从欢好直至三更——
而今俱往矣。
陆令从曾向他抱怨过秦淮两岸寸土寸金,这座园子实在算不得宽敞,可此刻只剩下他茕茕独游,目力所及,无处不空,无处不寂。他即将与自己这个小家天各一方,而当年那些日日出入王府的旧游、师友、同僚、宾客与至亲,恐怕也再难齐聚一堂,把酒言欢……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
天要亮了,谢竟慢慢踱回房中,发现他与陆书宁的行囊已然整好放在桌上,大概是银绸命人打点的。想来下人也知晓他此行前路坎坷,往里塞满了银票与药草。
谢竟换上不起眼的素衣,昔日五花八门的荷包扇带宫绦环佩全不见踪影,他只是将装着结发的银香匣藏进贴身里衣中,又把那块没雕完的玉璧揣在袖里。
他兀立原地,环顾这间起居十年的卧室,最后将目光落在高大的立镜上,镜中只一个单薄伶仃的人影,怔怔与他对视。有无数个清晨他站在这里更衣束发,陆令从悄悄走到身后,冷不防一把将他拦腰搂入怀中,亲吻他半露的肩头,双眼都笑成一道缝。
现在他们都要走了。
陆书青还在榻上睡着,谢竟几乎是用尽了所有意志力,强迫自己不要打开帐子,不要作别,生怕只要多看一眼就走不了了。
他裹上斗篷,背起行装,转身径直去对面的东屋,抱起陆书宁就往外走。然而就在行至花厅前时,身后还是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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