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自己真的已经醒来。
他看到陆令从的手顿在半空中,显然刚从他发间抬起来,梦中,脑后的触感就来源于对方的抚摸。
谢竟跪坐在陆令从榻边,顾不得睡姿带来的酸困,只是瞪大了眼,怔怔望定了他。
陆令从嗓音沙哑:“我记得我沿着无定河北岸一直走,一直找,忽然看到你朝我奔来,穿着那件红色的大氅……雪停了么?”
谢竟下意识转头看向窗外,金陵的雪早就停了。可疆线最北端,那场将陆令真存在过的最后一点痕迹都掩埋掉的大雪,也许这一生,都会在他们心中无穷无尽地下着。
床帐内窸窣一阵,谢竟回神,看到陆令从撑了一下胳膊,坐起身来,慌忙又上手去扶他。
陆令从轻握住他的肘,不容置疑地要将他拉到近前:“不要跪在那里,上来,让我抱抱你。”
谢竟垂眸,避开与他直视,但到底还是挨着床沿坐了,面对着面偎入陆令从怀中。
“怎么不作声?”陆令从似乎倦意未消,只耳语道,“张延当日说你会被我害得骨头渣子都不剩,这句话我耿耿于怀,既怕你一避再避,又怕我把你强留身边真要害苦了你。可如今一睁眼,看见你还在这里,便晓得你到底还是接下后位这个烫手山芋了。”
谢竟只是颤声道:“为什么要留那道血衣诏?真有那么想立我为后,何不等平安回到金陵再写一封黄绢赐我?在乎那十天半月呢?我十几年前抗不得旨,难道今日就抗得了?你做什么要在那冰天雪地里用血写呢!”
陆令从宽慰一般,一下一下捋着他的脊背,叹道:“这封册书我在心中默默草拟过无数次,每一词每一句都斟酌过千百遍,我早烂熟于胸,下手写时,自然一气呵成。”
“况且……我也不知道自己回不回得来。直到最后一刻,我才决定,非立这道遗诏不可。这一次字字写我心迹,没有人、也不可能有人作伪。”
谢竟的身体战栗着,狠下心冷道:“你的人都没有了,就是遗诏立了神女王母,又有什么用处?”
陆令从却摇了摇头:“我少时读史,读到晋景帝的发妻夏侯徽早亡,多年后本该追封,却因她生前景帝尚为魏臣,众人议其既无辅佐王基之德,又无统教后妃之化,‘追尊无经义可据’,名分不正,只好一拖再拖。”
“我在想,倘若我这回真的命丧黄泉,即便来日青儿继位,予你追赠,可没有天子亲口亲笔的册封,在我一朝,你便始终不是我名正言顺的中宫,不是我唯一的妻,不能与我光明正大地同载史册、合葬皇陵。”
陆令从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隔开些,扳住谢竟的肩头,郑重其事道:
“我有私心,我想即便生时的夫妻情分尽了,那靠这道诏书把你锁死在我身边也算,从此皇天后土俱是见证,你便再无从抵赖了。”
“若造化不仁,我真的不能再与你生同衾,那这个死同穴,我便拚却性命来挣到。”
谢竟望着陆令从的双眸,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陆令从就已习惯这样全心全意、像眼中只装得下他一个人般,长久地注视着他。
他喃喃道:“你就没想过,若是你如真真一般……那这旨意也不会再见天日,世人与我,也俱不得而知。”
“我想过——我想那样也好,那样你也就永远不会知道我对你的私心,”陆令从低道,“都说死人总会被记着好处,你若能只记着我放你自由、顺你心意的好处,我也算知足。”
他理着谢竟纷乱的鬓发,按了按对方的脸颊,那上面还留着他趴在床边胡乱睡出来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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