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出那一步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停不下来了。
她第一次坐飞机出国,搬着笨重的行李箱办托运,结果入境的时候发现航空公司把她的行李丢了,怎么找都没找到。虽然沮丧了好一阵,但那个夏天她过得无比充实与快乐。她在夏令营认识了好多和她一样第一次出国的学生,也认识了很多留学生和美国当地的学生。她住在刘卓第和他几个朋友合租的公寓里,大家一起天南海北地聊天看电影,她行李没了,合租的女生好心把自己的衣服借了给她穿。她参加了学校承办的UNICEF公益活动,当了志愿者。她第一次去采访一位华裔奶奶,听她讲她孙子在非洲坐直升机拍摄动物大迁徙的故事……她逐渐知道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都过着她所不了解的那么精彩那么独特的生活,而自己如果仍然偏安一隅在原地坐井观天,将会错过多少可以选择人生的机会。
她想起很多年前周老师告诉过她,她还年轻,机会还有很多。她也想起很多年前有个自信洋溢的女孩在楼梯间充满希望地说要环游世界。
那时那么远的未来,她现在触手可及了。
后来她弟的电脑和家里的冰箱自然也没有买成,他们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她那年暑假偷偷地一个人去过美国。但回去的那年底,她就准备了硕士的申请,第二年就申到了教育学院的录取和助学贷款。
“我是通知你们,不是征求你们的意见。”当她平静地跟她妈和她弟宣布这一决定的时候,她妈表情很复杂,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她本来以为自己该有扬眉吐气沉冤得雪的感觉,想告诉她妈,你看,我现在可以一个人去很多地方,我没有烂在这里,我没有跟你一样,但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倒是她弟后来偷偷地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她坦然地回答。她确实不知道,也确实还没做打算。
“那,你还回来吗?”她弟小心翼翼地问。
她没说话。她很想赌气一样地说,我才不想回来,这辈子都不想再回来,在那些睡不着觉偷偷发誓的夜里这句话她不知道在心里翻来覆去咀嚼了多少次,但她知道自己其实做不到。
“……不回来也挺好的。”她弟说,“有人照顾你吗?”
“有。”她点头。
她弟就没再说话。良久,他有些委屈地叹了口气。“你们都走了。”他轻声说,“你们都走了,都不回来了。”
任小名心头发酸,不知道作何回答。
多年后当她回来才明白,在她只能管窥这个世界的时候,她拼命想要挣脱过去的束缚,在她看过了世界以后,反倒才拥有了与过去和解的释怀与勇气,既然挣不脱,就相生相克地活下去,也不是不可以。当她这样想了,那些紧绷着的悔恨与伤痛,便仿佛一根卸了力的橡皮筋,虽然还扯着,但双方都松了劲,便没有什么杀伤力了,也勒不疼她了。
“那你拍照给我看吧,拍视频给我看,”任小飞说,“我也想看看你都去了什么地方。”
后来她的视频和文章她弟都会看,她从只有寥寥几条评论的小透明到多个平台签约认证的资深旅行博主,不管她发布什么他都会留言,即使她发的广告软文他也会认真地评论。她拍的各式各样的风景照,他都下载了存在电脑里。他很喜欢她用作头像的那棵树,把那张图当自己手机屏保,好多年都没换过。
再次去美国的时候,她什么行李都没拿,几乎两手空空地下了飞机入了关。刘卓第来接她,看到她一身轻松,忍不住问,“这位女士,您的贵重物品没有忘带吗?”
她就笑,“这位女士身无长物,最贵重的物品就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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