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扶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荒地,投向长社县那模糊而坚硬的轮廓。
长社县衙门前,石狮因风雨侵蚀已显斑驳,门楣上的漆皮也有些剥落,却依旧透着威仪。
守门的衙役见一衣衫褴褛的村汉带着个面有污迹的小姑娘靠近,立刻横起火棍,厉声喝道:“滚开!县衙重地也是你们这等贱民能靠近的?速速退去!”
阿禛面露惶然,下意识就要后退,陈扶轻拉了他一下,止住他的退势,自己上前一步,对那衙役道:“劳烦通传,我要见县令。”
“明府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再不滚,小心爷爷的棍子不长眼!”
陈扶目光一凝,不再看他,转而望向衙门深处,声音陡然变冷,“告诉你家县令,他若还想戴头上那顶进贤冠,即刻出来见我。”
那衙役被她威势所慑,‘进贤冠’三字绝非普通女娘能言,心下起疑,转身入内通传。
二堂之内,县令正端着一杯酪浆慢饮。闻报眉头紧皱,心中不悦,料想是哪个乡绅或落魄士族之后前来搅扰。他故意晾了片刻,才整理衣冠,端着官威,缓步踱出。
来到前庭,见堂下立着的小女娃蓬头垢面,不由勃然作色:“大胆刁民!安敢在此狂言?!”
陈扶直视县令,沉声质问:“狂言?尔审都未审,问亦不问,便断定我是来此口出狂言?”
县令被这话噎得一滞,再看这女童气度沉静,心下也生起几分谨慎,便拿起官腔,公事公办起来:
“堂下何人?见本官何事?有何冤情?若无鸣冤,尔等擅闯县府,可知该当何罪?”
“来此本为私事,然自城外行来,确是想为这长社县百姓,鸣一鸣冤情。”
县令闻言怒意上涌,仔细打量二人,目光落到阿禛身上,“你,本官认得你,是城东王村的吧?此女是你何人啊?”
“回…回明府,是…是小的从河边救下的外乡人…”
“外乡人?”县令一听此言,心中大石落地,既非本地豪强之女,又无亲无故,方才被挑起的那点谨慎瞬间被受骗的恼怒取代,他猛地一拍案几,厉声道:“好个刁滑女子!一无凭据,二非苦主,竟敢假借民情,戏弄本官!来人啊,将此二人押下去,好好地审!”
“戏弄?!”陈扶指向他身上那件绿色官袍,“我看是你,戏弄了朝廷,戏弄了身上这袭官袍!”
“大将军明令一户缴三匹绢即可,你收百姓五匹!欺上瞒下,横征暴敛,以致治下之长社县城,村闾凋敝,民生困苦,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朝廷设郡县,命守牧,为得什么?难道是让你尸位素餐、盘剥黎庶,将这片沃野千里治成一片人间白地的吗?!”
县令被这劈头盖脸的呵斥镇得心惊肉跳,猛地想起今早紧急发来、尚未及张贴的那张画像,再仔细端详眼前女娘,
“你…尊驾莫非…姓陈?”
陈扶听到此言,已知是高澄寻她之故。
“给河南道大行台侯景传信,要他派人来接我。”
一旁的阿禛早已目瞪口呆。
从小女娘命令衙役开始,到将这土皇帝骂得脸色发白,十足十上级训斥下官姿态,最后甚至…甚至直呼那位的名号,语气平淡得像在呼唤邻家…
他脑子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盘旋:这是…救了个什么神仙?!
县令的目光怔在陈扶脸上,这气度,这回答,必是高王机要重臣陈元康之女,大将军高澄的女史无疑了呀!如此贵女,竟真站在自己这县衙里!
这一确认,让他浑身一激灵,冷汗涔涔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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