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查狐疑地审视步枪枪柄,摸了摸扳机和长长的枪管,目光落在挂在舱壁的一把猎枪上,枪柄是用打磨光滑的樱桃木做的,雕着葡萄藤和百合花图案,多半是船长的私人收藏。吕西恩悄声和船长说了几句话,后者僵硬地点了点头,不悦地抿着嘴唇,看起来像是吃了一勺火药。
“船长希望将这把猎枪送给你,督查大人,作为友谊的证明。”吕西恩说。
督查看了一眼通事秘书,再看了一眼丹麦船长,转身从墙上取下猎枪,摩挲樱桃木枪柄,对着光欣赏木头的光泽,然后把枪交给副官,从腰带上的小布袋里取出印章,盖在准予通行的文件上。
“希望他打穿自己的脚。”船长说。
“船长认为您使用这把猎枪一定收获丰富。”吕西恩告诉督查。
直到确认海关官员带着红酒和新获得的猎枪回到官船上,吕西恩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打了个手势,示意引水人出发。鼓声响起,十二艘租来的舢舨一同往前冲,拖拽着无法独力在浅水里航行的外洋帆船,缓缓驶向黄埔。
吕西恩原本希望在天黑之前回到黄埔港,但是水流的状况不如预期。途径东江和狮子洋交界处的时候,两艘舢舨被暗藏的急流拖住,额外花了半个小时才脱身。太阳下山了,水鸟在暮色中擦过灰蓝色的江面,消失在岸边的狗尾草丛里。水手点起风灯,挂到桅杆上。前方牵引的舢舨也纷纷点亮油灯,像一大群发光的浮游生物。“海鸥”号在夜色中驶入珠江,左舷是一片漆黑的长洲岛,右舷就是点缀着灯笼和火把的黄埔锚地。
通事秘书和水手一起下船,短暂考虑过到税关去办理剩余的手续,但他既累又饿,决定先回家去。身后某处有人在喊“神父!神父!”,也许他听错了,也许叫的是别的神父,吕西恩继续往前走,不想理会。脚步声逐渐接近,他转过身,看着两个人影走进法国商行的灯笼下,他认得缺了右耳的荷兰船医,从没见过船医旁边喘着气的年轻商人,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对方也在毫不避讳地打量他,眼睛一眨不眨。
“范德堡医生。”通事秘书首先移开视线,伸出手,和荷兰人握了握,听见他说法语的时候,年轻商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我以为您在西江买茶叶。”
“耽搁了,过几天再去。”船医用力拍了一下旁边陌生人的后背,“让我向你介绍,菲利普·林诺特,一个星期前坐‘代尔夫特之星’号来的。菲利普,这是吕西恩,你需要他的帮助。”
“晚上好,林诺特先生。”
“晚上好,神父。叫我菲利普就可以。”
“不是神父,只是个通事秘书。”吕西恩瞪了船医一眼,“不要全盘相信范德堡医生告诉你的一切。”
“就像刚才医生所说的,我需要您帮忙——”
“而我很乐意提供帮助。”吕西恩打断了菲利普,语气温和,“但现在,您也看见了,天已经黑了,广州关了城门,我们做不了什么。明天一早再来谈这件事会更好。范德堡医生知道该到哪里去找我。晚安,先生们。”
“我没有住处,连半个法郎都没有。这就是,”菲利普清了清喉咙,“这就是我希望您能帮上忙的地方。”
吕西恩看着潦倒的法国人,目光短暂地停留在许多天没刮的胡子和没穿鞋的光脚上,这里应该有很多个问题,但吕西恩不想知道答案。他把目光转向船医,荷兰人耸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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