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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踪茶叶价格起落,围着吧台互相打听行情。酒馆悄悄多了一家,然后又来一家,旅店也是,以便容纳前往印度的鸦片商,从印度尼西亚来找工作的水手,疯疯癫癫的“植物学家”和其他自封的什么“学家”,棉花买手,从美洲来的投机客,诸如此类。

“H.M.S.飞燕草”号是傍晚进港的,众多英国商船之中的一艘,没有人多看它一眼。天色已晚,桅杆上并没有挂起表示传染病的三角旗,可是没有人下船,也没见到船长带着随从到岸上去喝一杯。这不太寻常,但也并不罕见,有些船长不那么喜欢离开自己的船,也许“飞燕草”号本身拥有特别庞大的烈酒库存。

“我们明天一早下船。”吕西恩又讲了一遍,他已经把同样的话翻来覆去说了至少四次了,好像在彩排,“不要走路,租一辆马车,减少别人看见我们的几率。一到仓库,马上催促他们完成交易,把货物搬来,我去办出港手续,就这么简单。”

“简单。”菲利普附和道,拧开一瓶酒,怀疑地嗅了嗅瓶口,再看了一眼标签,那上面密密麻麻地挤着斯拉夫字母,甚至无法想象该如何发音。法国人耸耸肩,倒出两杯,把其中一只杯子递给吕西恩。这两只玻璃杯近日至少装过五种不同类型的酒,看起来脏兮兮的。吕西恩接过杯子,直接喝了一大口,根本没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要是我能给我哥哥送一封信……”吕西恩开口,大概也意识到机会渺茫,叹了口气,没再想象下去,“他其实就在茶叶公司,我说不定可以游泳过去,如果这些窗不是那么小的话。”他用力拍了一下舷窗,澳门的码头无辜地在玻璃外面闪烁。关押他们的这个小舱室应该曾经是大副的房间,离船长舱只有一步之遥,写字台上散落着写了一半的商业信件和不再有用的航海日志,其中一些沾着喷溅状的黑色污渍,说不清楚是血还是墨水。藏在衣橱里的小酒柜已经被两个囚犯彻底探索过了。

菲利普拉住吕西恩的手臂,让他坐下,再倒了一杯内容不明的俄国酒:“最后一杯,然后就睡觉。你自己说的,我们一早就要起来。”

当晚谁都没有睡着。他们一个蜷缩在躺椅上,另一个躺在狭小的床上,在黑暗中听着对方的呼吸。天空刚刚透出一丝青灰色,吕西恩就起来了,来回踱步,好像一只在笼子里焦虑扑腾、拔自己羽毛的野鸟。不一会儿,六嫂的人打开了门,就是那个被吕西恩误认作海盗头子的男人,他把对折起来的合同和提货单递给吕西恩,示意两人到甲板上去。

一切就和吕西恩在脑海中排演的状况差不多,除了意外发现海盗对如何提货没有概念,吕西恩不得不简单解释码头的运作方式,以及租马车的必要性。马车辚辚跑过清晨空无一人的街道,菲利普和吕西恩坐在一侧,都穿着“戏服”,英国勋爵和他的本地买办。另一侧是打扮成仆役的海盗,丝毫不遮掩手里的火枪。每次马车颠簸,吕西恩都不由得瑟缩一下,生怕正对着自己的枪走火。

仓库刚开门不久,搬运工还没有来齐。吕西恩独自走过去,要求见管货的,搬运工冷漠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吕西恩以为他听不懂葡萄牙语,正准备用中文重复一次,工人抬起手,指了指一个抱着小狗的矮个子男人:“他。”

“谢谢。”

那只小杂种狗从吕西恩说第一句话开始就没停过吠叫,监工像是没听见,不停爱抚小狗的头和脖子。他知道“飞燕草”号,问吕西恩为什么迟了一个多星期,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吕西恩随便扯了个风暴的借口搪塞过去了,声称船长急着返回印度,所以最好立即开始装货。

为了读文件,监工总算把吵闹不堪的小狗放到地上,狗绕着两人打转,不依不挠地汪汪大叫。吕西恩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车厢的布帘都拉着,看不到里面。

“勋爵这次没有去鲁兹小姐那里过夜吗?”

吕西恩吞咽了一下,尽力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来:“不,我想没有。”

“居然?那真是奇怪了,他们不是订婚了吗?”

“阿里斯泰尔勋爵这次时间不多,也许下次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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