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卸了力在银绸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捂在伤处先止住血:“不碍事,我回去自己包扎一下就行。”
银绸便道:“舅爷顾忌对方人手多,带兵等在了桥对岸。殿下进去前叮嘱,王妃与世子一旦脱困就赶快离开,不要管他,他与宣室自可见机脱身。”
此时宣室跟着萧遥进了丁宅,将晓未晓的天色下只有这么一辆孤零零的马车,荒凉岑寂,行人也无一个。谢竟的确后怕,恐那一男一女有帮手或者后招,沉吟片刻,向帘外车夫吩咐道:“回府。”
谢竟跟着他兄长一一谢过今夜劳动的官府衙门,又打点了丰厚的赏钱做封口费。等给他父母报了平安、将一家亲眷送回乌衣巷,终于安顿下来时,天已经亮了。
银绸被他遣去睡了。内院寂静,谢竟在独处中慢慢咂出,银绸一定要跟来接应他与陆书青,也许是一种委婉的表忠心的方式。虽然他们不是主仆,但毕竟构成雇佣关系,赶巧去见了个故人回来便遭了劫,银绸大概是怕他生疑。
谢竟有些诧异,完全没往那方面去想,也从来没有怀疑过银绸待昭王府、待陆书青的忠诚。这一年多他将银绸当作一个经验丰富、遇事可供参询的姐姐来看待,他们一向处得如伙伴般自在随意。谢竟不知道,银绸的多虑是仅仅出于行走江湖骨子里的周全,还是他这一向对于陆书青病态的过分保护,让她不能不谨小慎微。
他取了纱布药酒,在镜台前坐下,回想着这一夜发生的事。女孩背后的那个人对他确实没有杀心,最终目的很明确——让他离开陆令从,离开昭王府,根本上来讲,也就是要把谢家拽出储位之争的泥潭。
谢竟无从推测这个人的身份,因而也并不清楚,对方究竟是笼统地将“拉谢家一把”称作“救他”,还是真的只针对他谢竟一个人,只想要救“他”,而其实并不关心陈郡谢氏全族的命运。
他简直百思不得其解——他来到金陵不过区区两载,同年、同僚都只点头之交,更无亲密的知己朋友,实在想象不出谁愿意费这么大周章,要把他与天家的关系撇干净。
谢竟支着肘,盯着铜镜上的纹饰发愣,直到瞟见镜中多出一片玄色的衣角才回神,抬眼,陆令从不知何时已经回来,默默在他身后站定。
“你有没有——”谢竟脱口道。
“没受伤。”陆令从早清楚他要问什么,伸手取过浸了温水的帕子,微微俯下身来,轻柔地清理着谢竟颈侧的血痕。
谢竟松了口气:“那两人呢?”
“女的拼死护着男的逃走,然后自尽了。两人身手绝非等闲之辈,汤山别业清点过人,少了一个唤作‘阿钰’的,应当就是那姑娘。但她从八九岁上就被吴家收容,没有卖身契,姓氏籍贯一概不知,也无从查起。”
“疑点太多,且得仔细查查,容后再议罢,”谢竟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思考这些,“我才刚让乳母来喂过青儿,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陆令从没有应声,神色隐在镜框靠上的边缘,看不真切。谢竟掀起眼帘掠他一下:“那时候吓着你了?”
“吓疯了。”陆令从坦言,语气仍有余悸。
谢竟顿了顿:“你觉得我真能下得去那个手?”
陆令从显出一丝迟钝的犹疑:“……我不知道,我只是赌你以此暗示我出手。”
谢竟只是淡淡一笑:“看来你赌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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