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竟将脸避向花厅外侧,夕光把整座庭院的棱角都模糊了,连同陆书宁翩飞的素白裙边,一齐在冬日里变成梦似的柔和。
这有可能是他在昭王府看的最后一抹斜阳。谢竟恍然意识到,陆书青根本就没有问他的归期。
是夜,谢竟安顿儿女上榻之后,将所有身在王府内的侍女、小厮、仆妇、家丁,一并召集到宽敞的中堂,又命开了数坛梅山雪酿,为每人各斟一盏。
他走到庭中,道:“我十六岁入王府,到过几日元月初七,便是整整十年了。这些年里我送了一些人离去,也迎了一些人进来,当然还有一些人一直都在,离合有如萍踪,倏忽不可预料。但是来去聚散虽轻,主仆恩义却重,诸位于我,与家人又有何二致?”
“诸位今日奋不顾身,对我和世子的回护之情,我不尽感激;诸位一向为昭王府操劳,事事处处、巨细靡遗,我也难以报偿。言谢太轻,唯有请诸位受竟一拜。”
说着他跪下身去,向众人深深一叩首,临近的几名侍女忙将他扶起来,道:“我们托庇于昭王府檐下,并家中老小一起深受殿下与王妃恩惠,忠人之事,焉求报偿?”
谢竟回到座前,率先举杯:“殿下临行留信要我遵医嘱,仔细饮食,所以今日不便贪杯,只能饮这么一点,聊表我心意。”
仆从们纷纷把盏同饮,一时席间酒香四溢,却只听谢竟又道:“除此之外,这一盏也是我的辞行酒。”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银绸急道:“王妃尚未痊愈,怎好远离京城,长途跋涉?”
谢竟惨然一笑:“早晨的事情,诸位都看见了。羽林卫也许不敢对世子真正如何,但于旁人,他们是肆无忌惮的。今日遭难的是绿艾,明日保不齐就会伤及诸位。要想保全昭王府,我主动离开,是众害相权之后取出最轻的一条路。”
“如此一来,虽然殿下与我俱要远走,但是世子还留在这里,昭王府还在这里,这座宅邸一日不坍,便一日是可供诸位遮风避雨的家。”
满庭无声,人人面色凝重,谢竟接着说:“当然,诸位若想另投明主,我也绝不阻拦,尽可以领一份银钱再去,我们好聚好散,不留仇怨。”
“我只有这么多事情交代,诸位可自去歇下罢,周伯与银绸略等片刻,我尚有几句话说。”
众人只得各自心事重重地散去,谢竟请两人坐下,先对周伯道:“您是太妃从吴家指过来的老人,服侍殿下长大、操持偌大的王府,岂止劳苦功高。不论来日您愿意归乡,还是留在王府里度过晚年,殿下与我都必将以事亲生父母之心侍奉、安养您。”
语毕,他转过脸看向银绸,这些年她早已不再仅仅是一个医官,内有王府大小事宜、教养世子郡主;外有与各世家大族交游、生意往来,但凡谢竟不得不经手的事情,俱有银绸在旁帮忙。她攒下的钱开十家医馆都够了,可银绸却并没有走。
谢竟唏嘘道:“打从第一日相识起,你便说要重新将家里医馆开起来。结果平白耽误你这么多年,如今我要走了,也再不好强留你了。”
银绸与周伯对视一眼,前者道:“王妃这话生分了,我这辈子是定然不会生儿育女的,青儿与宁姐儿是我从婴孩亲手养大,他们唤我一声姨娘,我便当亲生儿女来疼爱。当年王府全盛时王妃救我入府,予我陪嫁的地位和体面,如今风雨飘摇,我岂有抛下王府、只图自己富贵的道理?”
周伯亦道:“我与银绸是一样的话,家乡父老早就各自离散,蒙殿下与王妃不弃,愿意收容我这老朽在王府一住十数年,以礼相待,我哪里还会奢求其他?”
话说到此处,他们之间已经不必更多的陈情与剖白。谢竟轻声道:“我也许会带走宁宁——也许只会带走她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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