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赈灾款项最多的地区,和此刻率先实行减税的地区,其实几乎完全重合。之所以当日不见反抗,这会儿却暴动迭起,正是因为灾情刚过,百姓喘过一口气来。
陆令从道:“新安郡下辖徽州及其周边一带,家家行商,最怕重税,又因为留在田里的人口少,连惠农的利好也沾不上几分,因此闹得最厉害。”
谢竟点头,想了想,问:“吴兴郡……是有浚儿在其中周旋的功劳?”
吴兴的几家士族,如姚、沈、施等,原本就同气连枝,联系极为密切。谢兖与姚氏的婚姻乃双赢之法,既是陈郡谢氏在江南本地士族中扎稳根基的手段,又是吴兴门阀打通京城关窍的门路,在建宁、贞祐年间的政坛上,就一直紧紧依附于陈郡谢氏之侧。
一朝谢家倒台,姻亲俱受波及,各自谨小慎微,掩其锋芒。如今能有重振家声、变换王旗的机会,自然都在暗暗留心观望。
陆令从点点头,肯定了谢竟的推测。谢浚既是陈郡谢氏的嫡系,又是吴兴士族的外亲,以他的身份,在这个时机出现,笼络游说、暗通款曲,是最合适不过的。
“去岁冬天人人自危,江南江北过得一样艰难,黎民既没有精力闹,也不至于心生不平。然而,一旦日子稍容易半点,这个时候再改制,各州郡穷通高下立现,相差极为悬殊。新安和吴兴都临近会稽,看着自己日子愁云惨淡,近在咫尺的邻居却渐见起色,怎能不人心浮动。”
“正是这个话,”陆令从叹道,“我之前解释给青儿听,连他也明白古今宦海洗牌,不过是‘门户私计’的道理。”
谢竟微讶:“你还同他说这些呢?我以为你俩也就只说说吃的玩的。”
陆令从失笑:“你讲点道理,便是从前我们也常谈正经话的好罢?我和你在一起才只讲吃的玩的!何况人家又不是听不懂,怎么不能说?倒是你总瞻前顾后,拿他当小孩子。”
谢竟眉眼一横:“他冷了不知道加衣热了反倒贪凉,早上没人唤就赖床,跌了跤还要喊娘,哪里不是小孩子?你要让他现在去学这些阴谋阳谋,我才不舍得。”
他收拾起空了的纸包,拿帕子擦过指尖,顺手一捋鬓发,却不期然捋下好一把来,躺在掌中看得人心惊。
两人一时都愣了,谢竟咋舌道:“最近当真是累着了,掉这么多。”
陆令从将那些发丝从谢竟掌间拨弄到地上,若无其事地捡起话头:“他只是不愿意当着你的面长大罢了,我以为你清楚的。”
谢竟与他并肩在案前坐下来,听他缓缓道:“你走前不是吩咐了周伯,要把你的手迹都烧掉的么?”
陆书青当日不明白此举深意,也不太清楚父母其实不是真正决裂,还与陆令从置了一场气。冷战结束后,父子俩还端着架子,没恢复到往常的无话不谈,某日陆令从坐在一旁陪他读书,正巧读到蔡琰的《悲愤诗》,“我不敢吭声了,青儿却神色如常,一点波澜都没有,念着‘人言母当去,岂复有还时’……”
谢竟一凛,心中默默接道:阿母常仁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顾思?
陆书青读毕抬起头,陆令从语塞良久,才问他:“你怪母亲没有带你走么?”
“是我让娘不要带走我的,”陆书青第一次对父亲提起这件事,“带着我上路,恐怕比娘与宁宁独行还要危险许多;况且没了我在金陵,祖母、姑姑便会成为相府钳制爹的首要选择,我更不能把她们推上风口浪尖。”
陆令从见他一副早就深思过的模样,哑然:“万一母亲这一去再无音信,真的没有了还时……”
陆书青怔怔望着他:“爹爹一样没有娘的消息罢?若他和妹妹能安然无恙活着,便一辈子都不见我也认了;若、若是他们……”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后话哽在喉间,陆令从心内一震,把长子抱到自己怀里来,陆书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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