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满布皱纹的手,不知想在虚空中描绘出什么人的形状:“我说若欲保全陈郡谢氏清誉,非得一死不可;她说名节事小,若能保全阖家性命,又何妨背负一世骂名?”
“未料真到今日,”谢翊转回脸来,赫然早已老泪纵横,“我想替她保性命,她想替我全名节。”
“我一向敬谢大人持身清正、至性精诚。”王俶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谢竟才发现不知何时,对方已经悄无声息地走至他身后。
“出了官场,我同谢大人素无嫌隙,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自晋时比邻而居乌衣巷便有通家之谊,至于今世,若非事涉储位,你我本是不该势同水火。”
“丹书铁券之威,在下尊服;三公阀阅之荣,在下欣羨。谢大人与二位公子骨肉情深,我亦为人父,心有戚戚,自然不忍再难为贵府,赶尽杀绝。”
“只是皇命难违,陛下起了疑心要对谢家动手,相府夹在中间亦难做人,”王俶始终客套、得体地挂着笑,“倒不如,我们折中取个法子,丹书铁券可抵谢家一名血裔之罪——至于是哪一名,便交由三位自行裁定,如何?”
谢竟想起,王契让他“等着瞧丹书铁券会被如何物尽其用”,这时才恍悟,原来相府一开始打着的算盘,便是要他们仅剩的这至亲三人中,只能有一人逃过此劫。
王俶见谢翊父子俱不作声,摇了摇头:“想让谁活,谁就能活,这还不够仁至义尽么?”
他憾然道:“啊,三位莫不是想将这丹书铁券让给夫人们,或是小公子?可惜,是他们自己不愿来此处,在下也没办法。”
谢竟瞬间暴起,攥住王俶领口:“谢家百余条人命背在相府身上,王相仔细夜中不寐,当是有冤魂索命!”
王俶却似只觉得荒谬可笑,“颁这免死金牌的,是死人,而决定‘死’究竟能不能免的,是活人。死人再如何功业彪炳,也永不可能拦住活人想做的事,”他说到此处笑意早已隐去,神情森然,换上了毫不掩饰的嘲弄,“这百余条人命不是背在相府身上,是背在王妃您的身上啊。”
谢竟一顿,心口蓦然袭来针刺般的剧痛,王俶推开他,抹平衣襟上的褶皱,漫不经心道:“陛下的耐心只会比我更有限,三位还是尽快决定罢。”
走廊外有风吹来,壁上油灯一闪,荡悠悠被吹断了气,牢内陷入一片漆黑。远处有水珠落在石砖上,不知已经就这样冷冰冰地滴了多少个年头。
谢竟听到身后又传来脚步声,来人想必是擎着烛火,因为他看到父亲和兄长的面孔再次被照亮,而他们只是沉默地望着他。
这便是他们的答案。
对谢翊和谢兖来说所谓“选择”根本没有存在过——不论是年夜饭桌上包在饺子里的一枚小小铜钱,还是逃生的机会,谢竟于他们而言从来都不是一个选项,只是那唯一的答案。
谢竟退开两步,寒声道:“……不。”
谢兖只是惨然一笑:“你要活下去。”
“不!”谢竟不堪承受般拼命摇着头,“不要!我不要!求求你们不要让给我……叫我独活,还不如放我去死!”
王俶在旁哂道:“诸位敢是神智不清,竟胡乱攀扯起来了?哪个说等待谢家的一定是死罪,怎么王妃就担心起‘独活’来了?圣裁未定,可莫给相府扣这样一顶天大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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